🌏 家 + 城 ≠ 故乡:给每一个曾在陌生城市里感到迷失的人
亲爱的朋友们,
这篇文章是我去年回中国时开始写的,但一直没写完——直到现在才重新翻出来,把它写完。当初想写的是记录这次旅程,同时也是在探索一个问题:The Sunnybank Wall 到底是什么?可能是什么?
我是在布里斯班国际机场 🇦🇺 的休息室里写下这些的。2025年3月,将近晚上11点,离登机还有很长一段时间。机场才刚刚全面恢复运营没几天——就在一个多星期前,气旋阿尔弗雷德刚刚席卷了这座城市,清理工作还在进行,到处都能看到断枝、成堆的残骸、和空气中依然弥漫着的湿土气味。
这趟旅行不是计划好的。它是那些突然凑到一起的事——一件私事、一个临时决定、一张便宜的机票。我爸妈提前把我送到机场,他们估计也会为了送机而熬到很晚。而现在,我坐在登机口旁边的一张桌前,等着,写着,却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,也不知道这趟旅程会带来什么。
我以前旅行过。我也一个人旅行过。但这次感觉不太一样。也许是气旋刚过。也许是因为我已经很多年没回香港 🇭🇰 了。也许是那种“回到一个曾经叫做家的地方,却不知道会看到什么”的奇怪感觉。
最近我一直在想,“家”到底意味着什么。对留学生来说,对移民来说,对任何一个在不同国家之间迁移过的人来说,这个问题从来都不简单。家是你出生的地方吗?是你现在住的地方?是你家人所在的地方?是你朋友所在的地方?还是别的什么——某种你随身带着的东西?
我打算把这段旅程写下来。不是当作旅行攻略,而是一种反思。一份个人的记录。一种去理解“家”是什么的方式——当你住过不止一座城市、不止一个国家、不止一个版本的自己的时候。
我手上还有好几个想写的主题,我希望也能在这趟旅程里把它们写完。这段旅程,也许也和你有关——不管你现在正处在自己的哪一段旅途中。
所以,这就是开始。一班深夜的航班。一场气旋的余波。一次回到一个我已经不太确定还能不能认出来的“故乡”的旅程。
看看我能在那里找到什么,和谁。

✈️ 转机:台北的一场短暂重逢
这趟旅行的第一站是台湾的台北 🇹🇼。我当时在纠结:是坐直飞航班,还是选便宜一点的、在台北转机的那班。我通常不会为了省几百块而多折腾几个小时,但因为好几年没见一个大学朋友了,我想趁这个机会见一面。
飞机在台北降落的时候,天正下着雨,阴阴沉沉的——我知道我没赶上这座城市最好的样子,不过我之前也来过一次。感觉像是气旋阿尔弗雷德一路跟着我漂洋过海——同样的灰色天空,同样的湿热。但那种雨是熟悉的,机场的那种混乱也是熟悉的。
转机时间不长,但也足够见一个老朋友了。我们是很多年前认识的,那时候我们都还是学生,她是一个在异国城市里摸索的留学生。现在我们站在世界的另一端,用英语聊天,我用我那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勉强沟通——让我意外的是,竟然还算够用,毕竟我在布里斯班平时不怎么用。我们聊着这些年走了多远、生活变得多不一样,也聊着有些友情是怎么跨越距离的——当然,是在饭桌上聊的。
时间很短。几个小时。一顿饭,好像还逛了一下 DFO。但它提醒了我一件事:家不总是一个地方。有时候,它是一张你在一个从未住过的城市里认出来的脸。

机场本身也成了旅程的一部分——因为我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。我去了台北机场那个很有名的 Hello Kitty 登机口,想看看它还在不在——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完全没来得及细看。结果它还在,而且不是那种临时的展示——我不记得第一次来时这里有 Hello Kitty 的店。充满童趣,明显是为游客和 Instagram 打卡设计的,也算是一个很好的打卡点。我拍了好几张照片,准备发给一个很喜欢 Hello Kitty(尤其是 Kuromi)的朋友 🐱。后来我找到了一个安静、阴凉的森林休息区,藏在主通道之外,很安静,是一片绿色的、自然木材打造的森林空间,远离噪音。我觉得应该是为了推广木材产业而设的展示区。快到登机的时候,其他人也发现了这个秘密森林——休息区慢慢坐满了人。但在那之前,有一段时间,只有我和那片设计过的森林、那些木头动物,一起等待着。如果我没有继续探索航站楼的其他部分,这会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坐下来写点什么。








机场是一种“非场所”。它们为移动而设计,不为生活而设计。我们很多人刚到一座新城市的前几个月,也是把它当成机场来过的——只是等待,在课堂和超市之间移动,从来没有真正“装饰”过自己的内心生活。但即使在一个中转站,你也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安静角落,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。你可以找到一种方式,让这段等待、让这座城市,变得像一个你能归属的空间。
这趟旅程,我花在航站楼里的时间,几乎不亚于我真下真正去到的地方。机场是我们等待和过渡的地方,是两段人生之间的那一段停顿。

🌆 抵达:香港的感官超载
香港 🇭🇰 像一道浪一样拍了过来。
热。人潮。噪音。霓虹。一切都很快、很吵、不停歇。那是大城市的节奏——不是“游客的节奏”,而是日常生活的节奏。人们带着目的走动,不停下来,不慢下来。
我舅舅在出口处一眼就认出了我。我们坐机场快线回家,第一站就是下午茶和港式烧味饭——我已经好几年没吃过了,布里斯班的总是差一点。接着是和一众亲戚的小型家庭聚餐。这个下午,就是这趟旅程接下来几天的缩影——和家人朋友在各种饭桌上见面。
我已经离开好几年了。这座城市变了——有些东西我还认得,有些是新的,有些已经消失了。地标还在,但它们之间的空间感觉不一样了。像是走在一段被时间重新塑形过的记忆里。
我去了那些以前常去的地方——海边、市集、以前熟悉的小巷。但我不是在收集风景。我在找一些别的东西。一种感觉。一个信号。一条能把“现在的我”和“过去的我”连起来的线。回头看,那种感觉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躁动了——在 UQ 导览之旅之前 [第二次青春期:一位导师的昆士兰大学校园指南]。
这座城市没有轻易把这些东西给我。它太忙、太吵、太快。我不得不慢下来。我必须看得更深一些——或者,只是去经历它。

🏠 重启:香港之上二十分钟
在忙碌的行程里,我找到了一次“重启”,是在山上的一座老村屋里——爬二十分钟楼梯,藏在一个山坡上的社区里。它不是正式的“村”,也不是为游客设计的。它只是一个人们住了几十年的地方,早在香港的官方边界被划定之前,就已经有人在那里生活了。
那间屋子是某个亲戚的亲戚的——一个家庭周末聚会的空间,远离城市的嘈杂和混乱。大多数人为了方便,会选择住得离市区近一点。但这间屋子不一样。它需要付出额外的努力。它不“方便”。而正是这种“不方便”,让它显得特别。我以前也住过类似的一间——和一群来自哈佛、耶鲁、斯坦福的国际大学生一起。那几个月确实很开眼界。这次我知道会是什么样——不过这次只有我和我的笔记本电脑。
一只流浪猫在那附近“巡逻”,我舅舅已经把它当成了半个家猫,会定期来喂它。附近还有其他猫,但据说偶尔会有猴子过来跟猫打架。那只猫在屋子周围走来走去,对访客爱理不理,在自己的地盘上很自在,顺便也帮忙赶老鼠和猴子。山坡上的风景很好,但热得厉害——热浪滚滚。我记得自己坐在那里,满身是汗,看着山下的城市,心里想:这就是家的感觉。不是地图上的一个点。而是一个你需要爬上去的地方。一个需要付出努力才能到达的地方。一个空气都不一样的地方,即使很热。
那段爬坡,可能是这趟旅程里最重要的一段。它提醒我:真正的归属感,不是你在旅游指南或地图上找到的。它是你付出努力之后,才会到达的东西。可惜的是,我本来打算在那里住几晚,但到了香港之后,正好遇到了严重的冰雹天气,山上太危险了。气旋阿尔弗雷德的感觉,好像一直没有真正离开我,像是跟我一起跨过了海洋——好在旅程快结束的时候,天气终于放晴了。


🧵 细线:城市之间的熟悉感
有一次家庭聚餐,在一家海鲜餐厅里,我在鱼缸里看到了紫色的“bugs”——全球叫它“slipper lobster(拖鞋龙虾)”,但澳洲人管它叫“bugs”。我在这边的餐厅里从来没见过,但它们就在那里——一个来自布里斯班的熟悉符号,出现在世界另一端。当然,它们不是 Moreton Bay bugs。
Moreton Bay bugs 是布里斯班的一种本地“宝藏”。它们会出现在每一份游客菜单上。我们总会带第一次来的人去试试——就像袋鼠肉一样,是那种“来了就要尝一尝”的东西。在香港看到它们,感觉既奇怪又熟悉。有些东西是一样的,但又有点不一样。像一面镜子,映着一道记忆。🦞

在香港中环,我去了“PMQ 元创方”——一个由旧英殖民政府宿舍改造而成的创意中心。它提醒了
我:社区是由人建出来的,不是由区划条例画出来的——这里住的,是那些艺术家和创作者。我运气不错,正好赶上 Art Basel 艺术展,整个城市到处都是街头艺术和装置作品。PMQ 也不例外,好几个街头艺术家正在现场创作。

从港岛回来的时候,我坐了一次香港天星小轮 ⛴️。它比地铁慢得多,也不那么方便,但我想试试在日落时分看看维港,看着世界从身边缓缓流过,感觉就像布里斯班河上的渡轮一样。
旅程快结束的时候,我还去了新的启德体育园。有意思的是,它是澳洲一家公司设计的,我表弟说,第一支在那里演出的西方乐队是 Coldplay。体育园区里有两个很大的商场,景观设计里放了不少艺术品,我逛得很开心。那边还在施工,但以后肯定会变成一个很热闹的地方。
这趟旅程下来,我好像不是在收集“风景”。我是在收集一根根“细线”——一些把我离开的城市和我在拜访的城市连起来的小线索。这些线提醒我:即使我已经变了,我还是同一个人。

🌍 全球公民:跨越边界
我最近一直在想约瑟夫·坎贝尔说过的一段话,我在 [走向直观的未来之路] 里也写过他——他说,英雄的旅程,是关于走出家庭、走出村庄社区、走出国家,成为一个全球公民。这也是荣格所说的“个体
化”——成为一个独立的、但又与集体相连的人。
对留学生来说,这才是真正的旅程。不只是拿到一个学位。而是在文化之间、语言之间、期望之间,找到一条可以走的路。是学会在一个不会总是为你留出空间的世界里,找到自己的位置。
这种心态,或许能帮助学生应对那种“过渡期”的混乱。新城市的生活,往往和你想的不一样。你带着兴奋而来,但新鲜感会消退。你会想家。你会怀疑自己当初的选择对不对。但事实是,你不是在失去你的家。你是在把它扩大。你带着自己的“村子”一起走,然后把它嫁接到你现在站立的土地上。你正在成为一个全球公民。


🪞 另一端:从艺术中学会视角的艺术
在香港机场,准备离开的时候,我看到了一件雕塑,叫《The Other Side》(另一端)。它是一个椭圆形的金属雕塑,形状像飞机的舷窗,中间嵌着一片彩色透明玻璃,像一面镜面般的通道。你站在哪一边,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。
因为当时正好有全市性的艺术节,机场里到处都摆着艺术品,但这一件一直留在我心里。它就像是我整趟旅程一直在找的那面“镜子”。
我想起了那个刚到布里斯班的学生——站在玻璃的一侧,望着自己离开的那座城市。也想起了我自己——站在玻璃的另一侧,回望刚刚离开的那座城市。两种视角都是对的。两种视角都是真的。
《The Other Side》成了我旅程里一个安静的收尾。我意识到那面玻璃不是一堵墙。它是在提醒你:你可以属于不止一个地方,视角和心态很重要。你可以同时存在于两侧。你也可以同时带着两个版本的自己。🖼️



🏁 安静的收尾
我从这趟旅程回来的时候,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来回答“家在哪里”这个问题。
但我带回来了一件更有用的东西:家不是一个固定的点。它是一个网络。是一系列连接——有些是物理的,有些是数字的,有些是记忆里的。它是村屋里那只流浪猫。是遥远城市菜单上那些紫色的“bugs”。是那个用英语作为“第三语言”来问候你的朋友。是机场里那件提醒你“视角就是一切”的雕塑。
留学生涯里那个“六个月节点”,不是一堵墙,而是一扇门。是你不再像一个“游客”那样等着城市来“发生”在你身上,而是开始像一个居民那样,去让这座城市“发生”的时刻。
我的“故乡”,不是一个我会回去的地方。它是一个由知道我名字的人组成的网络,是我每天的节
奏,是我选择常去的那些“第三空间”。是我保持联系的数字表亲,是我随身携带的记忆,是我正在建造的社区——一篇文章一篇文章地写,一块砖一块砖地砌。
你现在正在成为一个全球公民。你带着你的村庄一起走,然后把它嫁接到你现在站立的土地上。地图不是领土。地方不是家。家,是连接。
你在哪里建造你的家?在 Sunnybank 吗?那些已经在那里等着你的人,是谁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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